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黎青不是没有想过,此生恐不会再有一个女子,会抛舍一切,只为能在她身边、在她无处可去时,施与她旁人所不能代替的关切。这是世间顶好、旁人求都求不来的。她试过去回应这份执念,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回避。真正对天地间事物过于敏感的那个人,恐怖不是江昔玉,而是自己。造成这种种退避的种子,或许从她孩童时期就深埋在骨血之中,她本能地厌恶欺骗,从小她便爱对事较真,不辨出死理之事,断不会轻易做下决定。
她强抑心间苦涩,抬起头来,只见江昔玉脸色泪水竟已干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平静如水,甚至略含微笑的面庞。她同江昔玉相处的时日说长非长,说短亦非短,却也将江昔玉的喜怒哀乐都看过,特别是对方少女时至今毫无改变反而愈深的偏执。唯有眼前这淡然、平静,毫无装饰的模样,她从未见过。
江昔玉见她看向自己,眸中涌起不知从何起的笑意和生气:“这样看着我,对我笑一笑,就很好,我是知足的,今后什么旁人都没有了,也不会再有了,只有你和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,我就想着这一天。”
她似是自言自语地说完,又痴痴地笑了一会儿。继而撇下黎青,进屋见节儿正在床上安睡,也不顾会否吵醒她,兀自抱起孩子,坐到躺椅上。小孩子本就睡的不安稳,被这一番动静惊醒,嚎啕大哭起来。往日这般情景,江昔玉总会不厌其烦地哄好她。眼下任节儿怎样哭嚎,她只将孩子抱在怀中,静静地看着孩子,什么也不去做,黎青远远看着,竟是不敢上前。
江昔玉眼眶仍是红着,瘦削到极致的面庞上增添的不止憔悴,更有几分可怖。良久,她呢喃一句:“ 她不像你。”
她将孩子还到黎青怀中。黎青不知心间为何涌起如此强烈的恐惧,接过孩子之时,几是要抱不稳,她颤抖着去哄哭闹的婴孩,眼角又不自知地滑落一滴泪来。只是江昔玉不再为她拭泪,而是默默走到床前,服袜未除便蜷进被中,以极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我再睡一会儿。”也不似说给与黎青听。
江昔玉在一片昏暗间醒来,发觉自己置身在一处全然陌生的卧室。
她木然地转动眼珠,才看出此地竟是医院的病房。厚重窗帘将外头遮得严实,可还是能隐约听见外头淅淅沥沥,正在下雨。不一会儿她感官渐复,浓烈的消毒水气息简直要呛得她无法呼吸,正想要动一动身子,不料手脚均被革带死死捆住,她此时正以一个此生都未曾有过的不体面姿势仰卧在冰凉的病床上。她张嘴想要发出呼救,却是一个音节都无法吐出来。
她脑海中的最后一段记忆,便是自己在家中先一步睡去。自己怎么会在这里?
不知过了多久,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轻手轻脚地推开了此处的房门,只见江昔玉醒着,正睁着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上悬挂的吊扇。
江昔玉听见门口声响后许久,才缓缓别过头来,此时小护士已然走到她身前,劈里啪啦地收拾一旁的药柜子,很快就配出了一瓶全新的药水。
“醒啦?你足足昏迷了三天,知不知道?”
小护士取下那原本装着镇静药的空瓶,又将新药水挂上,见江昔玉不予回应,才恍然:“对了,你的嗓子受了神经损伤,现在怕是讲不得话。不过你这身子,肺,心,脑,没有一处是好的,以后大烟是再抽不得啦!三天前的一大清早,你穿着睡袍直直从窗口跳了下去,好在落到一片矮树上,否则可就不好说喽。”
小护士见惯了这类烟鬼,打心底里带着鄙夷,于是说起话来便毫不顾忌,十分之随性。江昔玉入院那日,她就听院内其它人议论,这女子是个上海富商家的小姐,原本也是念过大学,颇有教养的名门闺秀,没想到竟也为了口大烟落得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。她心中却不是惋惜,而是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,那样好的出身落得这个局面——总归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嘛!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扎针换药的护士操心。
江昔玉还没来得及张口问出个前因后果,小护士便兀自离去了。黎青呢?是她将自己送来的吧!她此刻应当很担心自己,可是为什么又不在呢?一滴滴输入体内的液体催得她没有力气去思考,又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她被脸上的突如其来的冰凉猛然惊醒 ,眼前摇晃着一道模糊的轮廓,待她定睛一看,心中大骇,如同见了鬼一般——竟是许久未见的钱世宇。他不在监狱里头关着,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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