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熹·长安回望绣成堆2(2/3)

“我……”赵熹机械地改口,“臣……”

赵煊的措辞平淡,如针:“趁早了断不好吗?”

说过一遍以后,赵熹的语调开始变稳,思路也变得清晰,他的头触到地面,如同母亲说的那样“这样跪什么都看不见,但感觉自己很浑身上下只有屁股翘着。”

他们都没有回紫宸殿。

他一时之间没有找到借口,在新王面前,将目光转向了父亲,再一次求助:“爹爹……”

但其实他什么也没想,得知自己怀孕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如何洗脱罪责,可现在没有人追责,赵煊只关注这个孩子的命运:赵熹是被强迫的,这个孩子是孽种,生下来有什么意思?让他日日对着这个孩子回想自己痛苦经历吗?趁月份还小,他还年轻,打掉孩子,再到秘密地方去养病,过几个月以后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了。

原因——原因是什么呢?为什么有这样的强迫?

赵熹已经有了一个完美的,不会被戳破的故事,除非完颜宗望、完颜宗弼两个人忽然降临,联合父兄进行四方对质。他是在出使的时候被金人强迫的,这段关系不是自愿发生的。

赵煊不承认,也不否认:“那就请爹爹回宫吧。”

御制香烛光焰芬芳,掺杂了一点龙涎。

赵熹傻住了,他感到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正在席卷。对峙最后以持盈的失败而告终,他离开了这个阁子。

他没有吃饱饭,只流了一脸的泪,赵烁和他结伴回府,雨还在下,赵熹脑海里回想着赵煊出去前留给他的话:“此事在你。”

赵煊说:“爹爹总是不想好就去做。”

持盈一愣,半晌道:“我没有想好。”

再没有一刻能比这更清楚地诠释“时代变了”四个字。

我很喜欢你,你可以原谅我吗?你摸摸我的鼻子。——你过来。

持盈看起来想说什么,但赵煊的话比他的快:“总比生下来,再千方百计地杀掉好。”

太阳光穿过帐篷的小孔。情不自禁地、后悔不迭地,他落下了很多眼泪,他只是渴望快乐,渴望一些他生来不能拥有而是个人就该拥有的东西,他并不想承担这样的后果。

这个孩子还很小,两个月,甚至胎里的阴阳都还可以改变,他感受不到这个孩子的心跳,若非摸到那样的脉搏,他只会以为自己吃多了。他不和这个孩子共情,但。

赵煊说:“臣请爹爹回延福宫。”

患难,分忧,这些都会被淡忘的。

他这话是直指持盈的过失了,金国入侵不就是因为持盈没想好就招收叛将张觉吗?再往前,不就是持盈没想好就合金攻辽吗?

父亲和兄长相对而立,赵熹面向赵煊跪,不知道父亲在背后眼神是怎样的落败。赵煊说话过后只需要一秒,脚步声就开始响起,开始倒退,所有人都离开,阁门关上,在几个呼吸之间。

他想要把自己被强迫的故事编的感人一些,自己应该怎么样抗辩不屈,又应该如何义正词严,最要紧的是劫营,他被害了,他只是去做人质,如果赵煊不安排劫营他根本不会被——

赵煊示意他说话,履袍上的大袖垂落至膝盖。

袍袖动动,赵煊也离开了。

难道要留着这个孩子吗?

赵熹忽然觉得很对不起父亲,为之前毅然决然的抛弃,即使显然他们互相理解。

持盈终于站起来,袍袖振动,鼓着风:“陛下在说什么?!”

他只说:“事已至此。”嘴唇几个开合:“堕掉吧。”

让这个孩子成为他永恒的、功高的证明。他为这个国家,或者说,为赵家,再或者说,为赵煊的皇位巩固抛洒过一点哪怕是分娩时留下来的血!

而赵熹做得更直接,他从父亲膝下站起来,跌跌撞撞地奔到赵煊面前跪下:“大哥!”

雨帘如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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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只是重复赵熹所表露出来的特定地点:“在金营。”

可谎言终究是谎言。在这样的情况下,他又神经质地抚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,皮是软的,芯是实的,他有了一个孩子,孩子的父亲是——

可安静了几秒,赵煊没问,这个完美的故事不见于天日。

沉默一会,赵煊竟然没有应这句话,直接吩咐医官:“给九大王看病。”

持盈怒道:“在陛下面前,老朽还有容身之地吗?”

赵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因为父亲的求情也没用了,谁能让天意回转?

持盈没想到这句话,他再次确认:“什么?”

赵煊明显向后退了一步,淡黄色的袍摆扬出一朵浪花,他低头审视赵熹,半晌后,他发话了,那是新的天宪,对医官:“退下吧。”

原因就是赵煊派人来劫营,他与属下失散,才不慎被人发觉秘密,以至于有了今天的丑闻。他是被逼的,他也不知道会有这种后果,他最多的过错只是心存侥幸和胆小怕事,对!

“臣怀孕了。”赵熹说,“在金营。”

持盈保得住他吗?

接到禀告的那一瞬间,赵熹都没有动,把手上的肉条细细啃干净,为了拖延,他甚至伸出舌头吮吸了自己的指尖,把在旁边打络子的余容都看笑了:“这是干什么

不留着吗,这个孩子?

康王府在第二天迎接了来自宫中的使者。那时候赵熹正坐在榻上发呆,无意识地、机械地咀嚼东西,他感到一阵恐惧,这是一个母亲应该有的吗?可不应该害怕吗,饿的人不是他,是肚子里的另一个人,如果饿坏了这个人,赵熹也会因此受损。

赵煊没有任何表示惊讶的语句,持盈脸上的木然会印证一切,他不去追问赵熹为什么会怀孕,即使这个弟弟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起来都是一名正常的男子。

赵煊看起来没明白:“什么?”过了一会儿,他为赵熹补充了前因后果:“女真女子?”

他一边哀哀祈求着:“臣失节辱国,合当一死,只是心存侥幸,不意有此后果!”他低低地哽咽着,为自己剖白,以博取在赵煊的同情:“臣并非……”

赵熹出去的时候,宴已经散了。

他的兄长赵煊成为了新的王,一切的主人,如同新叶长出挤掉旧叶那样自然,无时无刻宣扬自己的权威。

他弯下了腰,静默地保持一个姿势。

他高高在上的、口含天宪的父亲,退位了,失去了一切的权柄。

风起青萍。

他会被怎么办?如果传出去,在这样的档口如果曝出亲王生子的丑闻,难道不会被人认为是上天降罪给赵氏吗?

不,你就是。

“是臣,臣怀孕了。”

在心里,另一个声音对赵熹说,那个晚上他对你表白,你真的躲不过去吗?你不答应他,他会把你抛在乱军中吗?你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吗?

像一页书,被一阵风吹过,哗啦啦。

他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故事,甚至完颜宗望一开始为什么将他扔在金营中心也有了解释,为什么要派人问他要纪念品?为什么送给他一万锭黄金?

正如同他和乌珠在一起的另一个原因一样,如果错过了这个人,错过了这个孩子,他此生都不会再有了。

可他是被强迫的,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孩子?

赵煊没有重复:“爹爹还要在此休息吗?”

剧本戛然而止,赵熹只有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最本真的,微弱的尖叫:“啊?”

持盈远远地坐在朱榻上,衣料上晕开一点深,那是一个理解又受伤的姿态:“陛下让他再想想吧。”

他意识到了赵煊的一点点理亏和退避,赵熹没有说出自己的完美剧本,但,谁都能猜出来,这是赵煊首肯的、李伯玉组织的失败劫营的连锁反应。

医官躬身,低头,缓缓走来,没有得到赵煊的命令,他不敢停止。赵煊穿着淡黄色的龙袍,两手掩在袖中,神色端肃,是一个很恭敬的姿态。

过。”

他这辈子只做过别人的孩子,还没有、并不被允许有自己的孩子。

持盈没有动,仍然陷在塌上:“这孩子已在腹中,是一条生命,堕胎便如杀生。儿女是天生的缘分,既然来了,哪有赶走的道理?陛下可怜这孩儿吧。”

如果这个孩子流出来,变成一滩血,杳无痕迹,这一页书翻过去,十年、二十年,他的功劳簿就到底了。

赵熹问自己。

赵煊很半天没有说话,他的视线先是扫过赵熹,最后看向持盈,眼神落在销金袍上的一点深深泪痕:“若臣不来,爹爹预备怎么处置?”

“陛下!”

阁门洞开,初夏还有零星的蝉鸣,赵熹将眼睛转过去,看见为持盈捧盥更衣,又被他挥退的侍从们原模原样、垂眼恭顺地立在赵煊身后,医官穿着青袍,正试探着向前,看起来慌乱极了。

持盈高了声音,也许连日来的冒犯终于让他忍无可忍。

赵煊的逻辑很通畅,看起来也不太理解赵熹的惊讶:“此事既非你情愿,也已铸成,不如此,还要怎样?”

即使张能回朝,也无法戳破他的谎言。

他跪的直挺挺的背忽然塌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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