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她不后悔(2/2)

没有他期待看到的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听到“去学校闹”时该有的恐惧。

“你怎么会知道这些?”男人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了。

杜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,在屏幕上滑了几下,然后把屏幕转向他。

她把右手的塑料袋换到左手上,用空出来的右手在口袋里摸了摸,摸到了那把钥匙——那扇门的钥匙,那个笼子的钥匙。

“我打听过了,”男人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威胁的、阴恻恻的、像蛇吐信子一样的语气,“你那个学校里,学生要是被人知道有个酒鬼赌鬼的爹,名声可不好听。你不想让我去你们学校闹吧?我也不想去,但你逼我的。”

然后他说:“那你以后挣了钱,可别忘了孝敬你爸。”

“你去年在赵家庄的那个赌局,”杜笍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作为庄家,赌资超十万,已涉嫌聚众赌博甚至开设赌场罪。虽然你之前判的是缓刑不构成累犯,但你有赌博前科,且这次赌资巨大,一旦坐实,面临的不仅仅是三年以下,开设赌场情节严重的甚至可能判到十年。”

杜笍看着他,嘴角的弧度终于变了。

杜笍走过了两个路口,拐进了一条巷子,在巷口停了一下。

她把右手提着的菜换到了左手上,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指。

“我没有钱。”她说。

不是向下,而是向上。

笍从十二岁开始就学会了一个道理: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一定靠得住的。靠得住的人只有自己。

“你来找我,不就是赌债还不上了吗?”杜笍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欠了多少?五万?十万?你欠多少跟我没有关系。我最后说一次——你已经不是我爸,我也不是你女儿。这句话三年前就说过了,我以为你记住了,看来你没有。现在我再跟你说一遍,这是最后一遍。”

她提着鱼和菜,绕过他,沿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。

“我知道你不想见我,”男人的声音把她从那些回忆里拽了出来,他的语气变得更硬了,那种慈祥的面具已经完全消失了,露出了底下的本相——一张贪婪的、疲沓的、被酒精和岁月泡烂了的脸,“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。我最近手头紧,你给我想想办法。你是大学生,有钱。”

照片里是他自己,坐在一张麻将桌旁边,桌上堆着筹码和现金,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牌,脸上带着那种他在赌桌上特有的、兴奋到近乎癫狂的笑容。

冰冷的金属在她的指腹间停留了一瞬,然后她握紧了它,继续往前走。

杜笍看着他,看了大概三秒钟。

十五岁的时候她考上了县城最好的高中,学费全免,只需要交书本费和住宿费。

就是那句话,让她在十八岁生日那天,把所有攒下的钱摞在了他的茶几上,说了那番“从此以后你不是我爸”的话。

男人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瞳孔在剧烈地颤动,那张脸上,各种情绪像走马灯一样轮番登场——愤怒、恐惧、不甘、绝望。

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,攥紧了又松开。

男人的目光落在屏幕上,瞳孔猛地缩了一下。

那是一张照片。

“你笑什么?”男人的声音更尖了。

杜笍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。

她每说一个字,男人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
杜笍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,鱼的尾巴从袋口露出来,在空气里甩了一下,溅出几滴水珠,落在男人夹克的袖子上,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躲。

她开始打工——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,她去菜市场帮人剥毛豆,一斤毛豆五毛钱,她剥了整整一个暑假,手指甲都裂开了,挣了不到两百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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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要是再来找我,我会直接把证据交给警察,让他们来找你。到时候你就不用担心赌债的事了,因为你有比赌债更大的问题要操心。”

她说有奖学金和助学贷款,不用他出一分钱。他松了一口气,那个表情她记得清清楚楚,像一块大石头从胸口搬走了,眉毛都舒展了。

她走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声“你以后别后悔”,她没有回头。

“你没有钱?”男人的声音尖了起来,引来路边两个路人的侧目,但他毫不在意,“你看你穿的这身,你跟我说你没有钱?你是不是觉得你爸老了就好糊弄了?你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,你爸在家里连口饭都快吃不上了,你的良心被狗吃了?”

她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甚至可以说是很浅的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,但那个笑容让男人的脸色变了——不是因为那个笑容有多可怕,而是因为那个笑容里没有恐惧。

她交不起,就去校长办公室站了整整一个下午,站到校长都看不下去了,帮她申请了贫困生补助。

她的步伐不紧不慢,和来的时候一样。

她在高中的三年里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,不是因为多聪明,而是因为她知道,如果不是前三,她就拿不到那笔足够她活下去的奖学金。

杜笍把手机收回了口袋。

男人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
“你吃不上的不是饭,”杜笍说,“是酒。”

她没有哭,因为哭没有用。

她从来没有后悔过,一分钟都没有。

“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,”她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,如果你敢来我的学校闹,这张照片会出现在警察的手里。不止这张,还有别的。你那些赌友叫什么名字,住在哪里,每次赌多大,我有完整的记录。”

那两百块她藏在枕头底下,被那个男人翻出来拿去买酒了。

从那以后,她把钱藏在了别的地方——藏在学校的课桌里,藏在邻居家阳台那盆枯萎的绿萝花盆底部,藏在任何一个那个男人找不到的地方。

她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。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、漆黑的眼睛。

“你——”男人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。

照片的底部有一行时间戳,是去年十二月的。

十八岁,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,把那张录取通知书拍在那个男人面前的时候,他的第一句话不是“恭喜”,而是“学费多少钱”。

杜笍没有等他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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