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奔(2/2)

山的轮廓渐渐清晰，远处的土地也从黑暗中显露出来。枯黄的荒原，干涸的沟壑，尚未抽叶的白杨，一切都覆着初春清晨淡青色的寒意。

隔着将明未明的天色望过去，只是一片比夜更深的影子，沉默地横在荒原尽头。

沉确闭上眼。

远处，东方既白。

山并不算高。

山岭在晨光中一重重显露，起伏着铺向荒原尽头。近处的沟壑仍旧沉在阴影里，远方的天际却已经亮了起来。一线极淡的白从群山背后漫开，将天空与土地缓慢地分开。

她没有停下来。

想到灯下他的眉眼，想到门被推开，他从她肩上接过书包。想到有时她回来得晚，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，只让她先去洗手。想到他说话时的声音，也想到他们什么都不说的时候。

bsp; 她想到许多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细小的砂砾嵌在伤口里，一点血混着灰尘，沿着掌纹慢慢洇开。她在衣角上随意擦了一下，继续向上。

她的心被牵引着。

山坡上的土松而干燥，一脚踩下去，碎石便簌簌滚落。沉确几次失去平衡，俯下身，用手撑住地面，擦破了掌心。

夜正在退去。

风从山间穿过，吹乱她的头发。

想起他曾对她说：“小满，你会长大的。”

沉确已经走了很远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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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北的天地是这样的辽阔，连思念也变得亘古绵长。

那是他曾奔赴的人生。

她抬起头。

脚印早已被风沙覆盖，说过的话也散进许多个无人知晓的夜晚。山川不会记得谁曾经来过，春天也仍旧一年一年，从枯黄的土地里生长出来。

原来，他们已经分开很多年了。

往事浮现，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，从高处越过屋顶，也越过熙攘的人群与记忆。

她的呼吸越来越急，胸口随着每一次喘息微微发疼。汗从额角渗出来，将鬓边的头发黏在脸侧。外套不知在哪里蹭过，袖口和肩上都是灰，裤腿也沾满了泥土。

身后的路已经看不清了。停在山下的车缩成很小的一点，再远些，村庄零落的屋舍沉在尚未散尽的暗色里，四周如此安静，只剩下风声与她尚未平复的呼吸。

沉确恍然发现——

隔着许多已经逝去的年月，沿着他从前说过的话，她也终于走到了这里。

梁应方，你也翻过这座山吗……

天快亮时，沉确走到了山脚下。

风从更辽阔的地方吹来，穿过山谷，又从她身旁经过。

她看向远方，忽然很想知道，一个人在一片土地上生活过，究竟会留下什么。

太阳尚未升起，云层边缘却已经有了微弱的金色。那光最初只是一点，继而沿着远山的轮廓无声地铺展开来。枯黄的土地被一寸寸照亮，沟壑里的夜色也随之淡去。

直到她终于越过最后一道山脊，脚下骤然平缓下来。

沉确脸上蹭了灰。她抬手想擦，碰到破损的掌心，又慢慢放下。

山顶似乎已经很近了。

沉确站直身体，一时没有向前。

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。

她停下来喘了一会儿。

最后一段路比她想象中更陡。鞋底踩过松动的石块，她的身体便跟着向下滑。沉确抓住一块裸露的岩石，掌心的伤口重新裂开。